弗洛伊德式局外人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的视点
在开启本文之前,我们先考虑一个问题:是得到后失去更痛苦,还是从未得到更痛苦?好吧,这个问题其实有歧义:考虑到“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这种得不到更加爱,得到了又不甚惜的情况,让我们把问题稍微修改一下:是得到珍惜的东西再失去后更痛苦,还是从未得到且没有意识到更痛苦?显然是前者。我们带着这个共识往下走。
依照惯例,是要看一眼题目。《亲爱的,正如你所说的》(あなたのいうとおり)显然不是一个典型的日轻标题(那些在标题里面藏梗概的最精了)。在一个阅读碎片化的时代,这样一部非典型作品便有些出奇。当然,作为一部草蛇灰线处处摆的作品,标题也是线索的一部分,我们暂按下不表。
作者显然很清楚生物学和心理学。生物是靠能量和信息驱动的。人类这个巨型有机结构埋下了巨量的必要信息,一个刚诞生的个体显然不可能独自正确领悟如此之多的信息,于是抚养,于是教育。对于“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成了真相”的人类,人格其实出乎意料的可塑。一个五六岁的小孩,一个比他成熟却在各种意义上超乎常理的姐姐,在某种情况下,后者对他人格形成产生的影响当然显著,但显然不是全部。对于我们小说中的男主角(?)「水原光」来说,在Phallic Stage和Latent Stage(大概3~11岁)缺少真正的父母角色引导,以及姐姐「晃」对他本我和自我(某种意义上也直接代表了他的性别角色和自我意识)的形成产生的影响,已经深刻塑造了他的人格。
而他的母亲「紫音」,显然在设定上是个与姐姐齐平的心理变态。她很清楚在此阶段固化的本我和超我无法改变,但在堵和疏中,她选择了又堵又疏。在模糊化的性别格方面,她展现出了偏离作为医生理性的加速主义,不仅听之任之甚至有些推波助澜,通过各种方式使他的男性体态偏移;而在未充分发展的社会格上,则又表现出偏离作为母亲感性的病态控制欲,严格的信息控制阻碍他从外界获取信息从而产生对她的意志的偏移;拆去光的社会关系,就连上了高中也要长期呆在保健室中接受保健老师的监控,则是尽可能让他不会接受到来自同辈的“不良影响”,即使允许他接受同学的接触,也会在她认为的必要时刻清除之;至于抹去晃的影响,那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姐姐的影响过于早期,性在对姐姐产生类似于俄狄浦斯情结之时便被按下了暂停键(有趣的是,这段时间充当爱欲的竞争对手的是姐姐的青梅竹马)。将姐姐晃送去留学可谓是母亲最正确也是最错误的一步,在强制中断姐姐对光的人格/体格塑造的同时,也让光的性格从此停留在姐姐离开的那之前,大约初中左右,刚好度过了Latent Stage,呵,性的重启,Genital Stage,撞见了光在初中遇到的最大创伤,校园霸凌,让他对他人的恶意极度敏感的同时,对一切具有好感的年长对象表现出基础却难以拒绝、欲拒还迎的性因素,无疑是光的行为的不可预测性的原点,万般无奈之下,必然会试图覆写这段人格,当然,一切从简,首先是一个或一些代替姐姐的锚点(我是说,物品一类,当然都是假的),再下药加洗脑让他忘却一部分过去(可能他对相当一部分与姐姐和学生生活的记忆都是模糊的,比如霸凌或是和被姐姐推倒然后接吻(flushed)),最后送来一位代替姐姐的角色——好吧,一切都是为了儿子,光,母亲也不愿意就此退场。作者在人物介绍中简洁的判词“毒父母”“腹黑”,传达了一个非常简单的行为动机,她不将光视为一个独立的人格,无非是“你是我身上的一块肉”的延伸罢了。
和泉母女是典型的青梅竹马角色。作为母亲的「文音」和女儿「文香」对紫音和晃都具有一定的影响,但显然文音作为刹车的角色执行得比文香更好,在自己的青梅竹马马上陷入更加偏执的境地时能够一脚踩死刹车,阻止了更加严重的创伤——很好,她还期望着能够让光“正常一些”,也许她认知的正常也不过是某种不能为常理所容的东西……但终究,我们说,正常只不过是一个心理变态的一种特殊变体,好吧,直接给予其指责是不对的,她并没有做错什么,面对自己女儿和光之间的两难抉择,文音还是略微有些常识的阻碍了两人在性上的进一步动作,除此之外,她无法应对女儿和青梅竹马的联手——不过这也无关紧要,女儿文香对光病态的爱恋将盖过她的一切努力。
对于光,文香到底基于一个怎样的立场?青梅竹马的姐姐?家庭教师(虽说在学习上她可能没有实质性的帮助)?身份的不稳定性带来了极大的不安感,在光自身因需要依赖他人的存在而存在从而靠近文香时,文香大概找到了一个能够固定自身的锚点,基于异质的“母性”或者保护欲,在被他人半开玩笑半认真的称其为“喜欢白毛中学生的百合萝莉控”,她的沉默无意间促成了预言的自我实现,身份从保护者转化为一种更加病态的状态。尽管在理性上深刻认识到水原家甚至是自己和泉家出现了道德伦理的违背甚至价值观崩坏,但是……对光病态的爱恋也好、独占欲也好,总之她这么切实执行了紫音的指示(尽管很多时候都在独断专行),最后也为光带上了象征着“项圈”的颈饰——她成功了,她在光的心中从“姐姐的”这个前缀中独立了出来,可喜可贺,即使最后光的一句让她稍微窥见这一切的疯狂,她依旧拒绝了思考,光是她的全部,她也要成为光的全部。所幸,她爱上的具体的人足够“抽象”,这是一个足够纯粹的“人”。她用简单的“你”(あなた)称呼之,仿佛这个称呼也就专属于他一般。也许这对她来说是一种监禁,但无论如何,在这座丰碑之前,她也表示了“心甘情愿”。
我在构思下一步时遇到了一点问题。大家对光的扭曲的爱究竟动机如何?考虑到她们各自的身份与关系,这个问题似乎就应该归咎到作者对人物性格与行为的把握不当,但如果抛开纷繁复杂的表象,这里有一个极其简单的解释:(包括母亲紫音在内)她们的行为无非是一群孩子在抢玩具罢了。有的“孩子”可能比较“识大局”,将自己的所有权让渡给了另一个孩子;有的动机可能不纯,不过既然进不了淘汰赛,那便也无关紧要,至于玩具本身,并没有什么可以辩解的。被剥夺了人格和人权固然值得可怜,但他做不到脱离他的“世界”,那些试图帮助他摆脱“原生家庭”的好心人都应该注意到这一点:光已经不是一张可以随意涂写的白纸,目前来看,他在现在或者将来的相当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意识到自己的“不幸之处”。如果和我们最初提及的那个预设条件结合,就会变成一个不得了的道德和功利主义上的电车难题,这里也不便于展开细说,请自行品鉴吧。
对于卷入风暴中心的人物光,对他的讨论却需要放在最后。姐姐晃作为某种意义上的天才,在具有心理上的缺陷的同时,不由得让人对弟弟光产生相应的联想。我们的猜想并没有什么问题,他确实足够聪明,当然同样带来了巨大的代价——白化病。生理上的缺陷(某种意义上,这不是与物理性残疾一样容易触发恐怖谷效应的生理缺陷,反而容易招致病态的喜爱)一方面给予他来自他人近乎本能性的关爱,另一方面也让他丧失的个体的独立性,使他倾向于依赖他人,而他人对他的控制欲则加剧了这一点。也许他也曾经想过反抗,但在不断的暗示、控制、药物以及这具病弱身体的局限下,也许接受会比忍受更好——但他并不知晓这一切。信息——只要掌握这个,便可以定制自己喜欢的生物,当然人也不例外。他不理解什么是恋爱、厌恶、囚禁、自由、背叛、忠诚甚至是邪恶与正义,对他而言,遵从姐姐、妈妈、文香姐姐、文音阿姨以及其他的外部角色就是doubleplusgood,否则就是双倍加坏。也不知是他幸运还是不幸,从记忆和生活中家人控制之下泄露出的点点滴滴中竟然能被他找到并拼凑出一点点属于现代道德伦理的常识。这对控制者们当然不算什么好事,在得知后便是更加严密的防守。很好,在这短短的一个月里,在没有试错成本的情况下,他又组织了一次对他们的试探。当然,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能接受:他就像一个预定在高中毕业时出嫁的千金。对他而言,这不过是预订终点前的取乐——甚至这一点也需要稍加讨论,除了与生理性连结(比如得到/失去、味觉触觉这些感觉等)的情感涌动外,我们并不能确定他对抽象的事物(比如未来、预期、人际关系之类的)抱有情绪——除了亲情和对(安全的)未知探索的喜悦这两道预制菜之外,唯一能确定他抱有的抽象情感就是友情。正因为如此,这几次行动,包括遥远的初中时期,均是以友情作为出发点,一次遭到校园霸凌的抹杀,最后隐于潜意识之下,两次被母亲、姐姐和文香抹杀,不过这次也不算坏——终于可以去自己心心念念的文香的大学参观了,就当作一次献祭。他并不在乎到底是谁最后坐上被依赖者的位置,无论是跟踪他的女同、真正的青梅竹马、被孤立的初中同桌、班里的“反对派”、家庭教师或是亲姐姐。他在有意无意间遴选出了最适者,并在对她身边的最终考核中锁定胜者,为她戴上桂冠,将自己作为奖品献出,某种意义上是为自己的身体找到了归宿,便可以“仁至义尽”,甚至生命的延续对他来说也无关紧要,这时他身上的荒诞主义和虚无色彩在此时与加缪笔下的Meursault达成惊人的相似:一个将生命意义注入抽象的感受、思考与回应,一个则是抛弃了目的本身,从而让他个人一切能动的不可预见性成为他“纯粹”的凭依。他在最后所追求的愿望“幸福”在被敏锐的文香否定之后没有反驳,而是提出了一个看起来相当“利他”的“大家一起幸福”——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大家”她们被限定在了周围。于是他便给出了最终的裁定:大家都带着项圈,大家都是愚者。光是绝对innocent & naive,那么到底谁是罪恶的呢?
到了这里,我想,应该才能猜出故事中隐晦的思考。如果往大一点讲,我们最开始提出的问题便在这种情况下成为了一个道德上的自指,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道德作为一种形式逻辑系统上的完备性,进而…当然,往小一点说,我们又察觉到人类中某种性质的一体两面性,但这并非重点,如果这部作品的意旨止步于此,那也太过无聊,作者费劲心思通过这样一个变换的第一人称限知视角,当然不只是为了展现他的心里侧写技巧。还记得文章的标题吗?“亲爱的”是文香对光的专用称呼。也许光已经接受了作为旁观者的身份,但他仍然与“局外人”存在截然相反之处:他在游离于社会边缘的同时,却深刻影响着他的“世界”。从某种角度上,如果这亦是一种预言的自我实现呢?我是说,不只是晃、紫音、文香的(这三者的预言都基本实现了),更是光的(根据结尾猜测,可能也实现了)。可能对他而言,这就是他所期望的“幸福”——虽然他在道德上始终是受害者,在精神上依旧是同样病态的。但如果继续猜忌下去,就会变得非常不得了,我们必须止步于此,做出一个很浅薄的结论:光是一个不完全的人,一个精神上具有严重缺陷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弗洛伊德式的局外人,通过扭曲的关系展示区别于“正常”的荒诞,进而展现出人类生而病态的心理,我们也不得不因此接受这种夹杂在厌恶中的快感。
我们都是罪人。我们都是病人。但我们健全。我们依然有救。
最后以莎士比亚作结吧。
But 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
Nor lose possession of that fair thou ow’st,
Nor shall death brag thou wander’st in his shade,
When in eternal lines to time thou grow’st:
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 or eyes can see,
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